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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晚清民初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社会政治生活为主要内容,以中国近代史上的民族精英为中华民族寻找出路为主题线索,塑造出一批逼近历史真实的人物群像,写出走向共和历史进程中的几个重要台阶。

  
  本贴于 2008-02-13 12:34:44 被【千原】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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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象那一把火,烧的你红红火火,也烧的你倾家荡产
2楼 2008-01-22 11:59:04
  
第一章 修园子(一)
  天津,李鸿章官邸。这是一张清癯的、布满很深皱纹的脸,一双眼睛微微眯缝着,似在闭目养神,又有一点漫不经心的样子。

  不断有属下来禀报——

  甲:“中堂,丁汝昌又来信催银子了,说是咱们北洋海军‘定远’、‘镇远’两艘主力舰,原设大小炮位,均系旧式,‘经远’、‘来远’尚属尾炮;‘威远’须改换克虏伯新式后膛炮……海军方面还有一个消息,日本已派人前往英国阿姆斯特朗造船厂谈判购买一艘军舰,而这艘军舰正是我们一直准备购买的那艘铁甲巡洋舰,日本人甚至连它的名字都取好了,‘吉野’号……”

  李鸿章:“唔。”

  乙:“大人,前些日子传闻的日本制定‘征讨中国策’的消息已被证实。日本人的具体步骤是:第一步攻占朝鲜,作为进攻中国大陆的跳板;第二步占领台湾,控制东南亚地区;然后……”

  李鸿章摆摆手:“知道了!”

  丙:“京城里最近准备恢复制钱,太后让翁同龢去办这件事,翁师傅去找阎敬铭商量,阎敬铭不干,他说行使制钱,必先收回大钱。私铸的大钱,分量极轻,尽以输入官府,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奸民,苦了小民?同时京师钱铺,以‘四大恒’为支柱,维持市面……”

  李鸿章:“袁世凯从朝鲜跑回来,怎么就不见了人影?”

  丙:“袁世凯?”

  李鸿章:“行了,你下去吧!”

  丁:“老爷,准备进贡给太后的那只鹦鹉已经一天多不吃不喝了,拉的粪便颜色也不对……”

  李鸿章一下子睁开眼睛,“啊?”

  一纸电文传来,上谕:“北洋大臣,直隶总督李鸿章筹议北洋海军事宜各条,言多扼要,事关重大,着该督即来京奏对。”

  天津通向北京的官道上,暮色苍茫中,一小队人马疾驰而来。

  当先的乌骓(音zhuī)马上是神采矍铄、装束奇特的李鸿章,他一身黑色劲装,青巾帕缠头,戴墨镜,紧扎的腰带上插一把黄澄澄金柄的左轮手枪。

  紧随他身旁的是一名圆脸眯眼,书办模样的中年人,这是他的亲信幕僚——盛宣怀。

  而他的身后,则是二十名身着灰呢箭袖短衣,挎腰刀,肩上背着一色崭新的德国造毛瑟式前膛步枪的亲兵护卫,个个剽悍异常。

  人马如一阵疾风卷过,雨点般的马蹄溅击起黄尘飞扬!

  ……

  储秀宫内,

  慈禧坐在炕上,捧着个锃(音zèng)亮的白铜水烟袋,一边悠悠地吸着南方进贡来的潮烟,一边在看几个宫女和太监排练京剧《大登殿》。

  扮演王宝钏的宫女看模样还只有十四五岁,嗓音很嫩。她唱道:“三人同掌昭阳院,学一对凤凰侣……”

  因为不熟练的缘故,她的声音颤抖,最末一句更是荒腔走板唱不下去了。

  一旁扮戏的和拉琴的太监、宫女都笑起来。

  慈禧拿着点烟的纸楣子指着那小宫女,笑得直颤抖,“小,小丫头片子,荒腔走板到九州外国去了……”

  小宫女撅着嘴说:“老佛爷您唱得好,您来唱嘛!”

  “我来?好!”慈禧将水烟袋往炕桌上一放,站起来。

  屋里所有的人顿时来了兴致,连屋外的太监都伸着脖子往里瞧热闹。

  大内总管李莲英这时走进来说:“老佛爷,七爷来了。”

  慈禧:“噢,叫他在外间等着。”

  她转对小宫女说:“听着,这两句应该这样唱,”她款款走动几步,“三人同掌昭阳院,学一对凤凰侣伴君前。”

  字正腔圆,那声音更透着一种妩媚的韵味,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妇人之口!

  毓〖HT〗庆宫,明亮的灯烛下,年轻的光绪帝正在御案铺开的宣纸上专心致志写“颐和园”三个大字。

  “李鸿章已经进京了,”光绪皇帝的老师,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翁同龢对光绪说,“太后此番让皇上以筹议北洋海军名义召他进京,究竟是何主意,皇上心中应该有底……”

  光绪好像没有听见翁同龢的话,只是那握笔的手不停地微微颤抖。他的脚旁,扔了一地废弃的宣纸团。

  “颐和园”三个字写完了,光绪拿起,左右端详一番,“嚓嚓!”又一把撕碎,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扔,烦躁道:“翁师傅,朕怎么总是写这几个字不好?”

  翁同龢:“那是因为皇上不喜欢这几个字。”

  光绪一愣,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冷笑道:“朕喜欢!清漪园改为颐和园,取颐养冲和之意,中国的臣子们这名儿改得多好!写它不好,总归是朕无用而已!”

  翁同龢正色道:“皇上万乘之身,至贵至重,怎么可以轻易自责?”

  光绪帝听了,默不作声。背手踱至墙边,望着墙上康熙与乾隆的画像出神。

  这是两幅西洋画师所画的油画。画面上,康熙帝戎装金甲,雄风逼人;乾隆帝盘马弯弓,英气勃勃。康乾盛世的辉煌气局,好像要从画面喷薄而出!

  光绪猛地转过身来,双目灼灼,神情中顿时增添了英武之气,连说话的语调都果决了:“朕以为,太后召李鸿章进京,名为筹议北洋海军,实为清漪(音yī)园工程。”

  翁同龢:“臣也是这样想。”

  光绪:“太后六旬万寿,理应隆重庆贺,以臻祥洽。朕的确也想尽一番孝心,将清漪园好好修复一番,让她老人家舒舒服服住进去,安安心心地颐养天年。可没想到,修园子的工程耗费这么大,伤了国家元气,朕为此深感忧虑。几番欲进言,又怕引起太后误会,这次李鸿章进京,倒是个好机会。”

  翁同龢:“皇上是想让李鸿章向太后进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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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贴于 2008-01-22 11:59:40 被【千原】修改
3楼 2008-01-22 12:00:20
  第一章修园子(二)

  光绪:“对,办海军,修园子,孰重孰轻,太后不能不考虑。”说着,他又从御案上拿起两份奏折:“这里还有阎敬铭的两份奏折,称户部已无款可拨。朕这就批个‘请懿旨办’,转呈太后,看看她老人家的意思。”

  “臣也准备上一个折子,请停一批庆典工程!”翁同龢接着说,“本来一个清漪园就不堪重负,内务府那帮奴才又一味逢迎,满北京大搞什么彩殿、龙棚、经坛、牌楼、亭座等庆

  寿的‘点景’,借机挥霍,实在是可恨之至!”

  “好!”光绪有些振奋了,“还得让上书房,南书房都做出响应!”

  翁同龢:“臣这就去知会他们。”

  光绪吁口气:“这样安排,朕心里才算踏实了。”

  翁同龢:“臣却担心一个人……”

  光绪警悟:“李鸿章?”

  翁同龢:“正是。太后对他恩眷隆深,他此番进京又是为军费而来,由他进谏的确再合适不过了。但臣估计太后也会让李鸿章为修园子的事说话。而李鸿章盘算太精,心目中又只有太后和他的水师淮军,未必肯为皇上分忧,替江山社稷着想。”

  听翁同龢这样一说,光绪半天没有作声,拿着那两份奏折,又翻了几翻,这才说:“翁师傅,李鸿章肯不肯进谏,另当别论。只是刚才听了你的话,朕倒是非常担忧。”他望着翁同龢,恳切地说,“朕知道当年因李鸿章弹劾令兄翁同书一事,你们结下宿怨。但你们都是朝廷的股肱(音gōng)之臣,总要和衷共济才好,千万不可因私而废公。”

  光绪语调虽轻,翁同龢早已惊得汗如出浆,“嗵”地跪倒在地,“臣不敢!”

  “起来,快起来!”光绪连忙上前亲手扶起翁同龢,继续道:“朕自启蒙识字起,师傅就教朕明白了一个道理,洋人欺我,皆因国势积贫积弱而致。欲再现康乾盛世,惟自强富国别无他途。而李鸿章这个人这些年来办洋务,图自强,还是有一些实绩的,所以,朕是想倚重他的。而你们之间若有龃龉,则会误了国家啊……翁师傅,你是两代帝师又是朕跟前第一个心腹重臣,朕的种种难处,你知道得最清楚。朕这些心里话,不跟你说,又跟谁说去。”

  说到这里,光绪声音颤抖,眼角早挂上两滴泪花!

  “皇上!”翁同龢只觉热血激荡,喉头哽塞,又跪了下来,重重叩头道:“臣当竭忠事国,肝脑涂地以报皇上!”

  墙上的自鸣钟“当!当!……”敲了九响。

  光绪微微一惊,道:“时辰不早,你就在这里将请停‘点景’等寻常工程的奏折写好,朕也就在这里批了,连同阎敬铭的两道折子一起,即转呈太后慈览。”

  “是。”翁同龢站起走到书桌旁坐了下来,略一思索,挥笔疾书。

  光绪返身,一眼看见满地的废纸团,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又在御案上铺开一大张宣纸,提笔濡墨,用心写起“颐和园”三个大字来。

  殿内静静的,只听见自鸣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二

  玉春院后院天井内,“啪!”一计响亮的耳光,打得那个拥在最前面的伙计晕头转向,眼前金星乱舞。

  “老虎不发威,以为是病猫!你们这班王八羔子,由着你们在门外乱嚷嚷也就够了,还真敢往本姑娘闺房里闯啊?”

  京城名妓沈玉英站在门口,杏眼圆睁,粉面通红。她穿一件贴身粉红小夹袄,衣襟未扣,腰间就用那么一根丝绸巾松松束着,露出大半个胸脯,白生生晃人眼睛。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伙计们怒骂。

  几个伙计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那个挨了耳光的倒霉蛋捂着半边麻辣辣的面颊,可怜兮兮道:“借一百个胆子,小的们也不敢闯沈姑娘香闺,这都是妈妈的吩咐。”

  沈玉英冷笑道:“妈妈的吩咐!她吩咐你们吃屎,你们也去?别忘了这些年是谁支撑着这个门面?我拿着自己不当人,才养活了你们这一大帮人,驴子拉磨,也有个喘气的时候,我才将息两天,你们就来逼我……”

  说着,她撩起腰间绸带擦眼圈儿。

  伙计们一时不吱声了,半晌才道:“沈姑娘别伤心,小的们不敢,妈妈也没有逼您的意思,我们只是瞅着袁世凯这小子癞蛤蟆似的,浑身霉气,赖在院子里白吃白喝,靠姑娘您养着,算什么呀?”

  “狗眼看人低!”沈玉英把绸巾一甩,又骂起来,“凭你们这些王八羔子,也配说袁爷浑身霉气?告诉你们吧,他现在是秦琼卖马,英雄落难,朱洪武还有个讨米叫花的日子哩,一朝腾龙在天,你们都没地方后悔去!”

  伙计们欲说什么,沈玉英眼一瞪,“还磨蹭什么?滚!”

  眼瞅着她又要扑上来,伙计们吓得再不敢相强,只好灰溜溜走了。

  沈玉英卧室,袁世凯只穿着一件白汗褂儿,露出短而壮实的胳膊,斜躺在床榻上,端茶在手,笑吟吟地对回到室内的沈玉英道:“立马横刀凭谁问?却是红粉佳人。”

  沈玉英本余怒未息,听袁世凯这样一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脸上便平添许多妩媚,嗔道:“人家替你遮风挡雨,还好取笑人家?”

  袁世凯将盖碗茶一放,一把将沈玉英搂在怀里,嘬了个嘴儿道:“我的嫡嫡亲的心肝宝贝儿,我报答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取笑你?”

  沈玉英却叹口气,感伤一笑,“唉,需要这个女人的时候,你们男人的嘴呀,一个个像涂了一层蜜似的,说声不要了呢,拍屁股走人,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些年,我见得多了。”

  袁世凯听着沉下脸来,轻轻将沈玉英推开,站起身来道:“如此说来,我也该走了。”

  沈玉英慌了,贴上脸来,紧紧搂着他道:“我没说你是那种人呀,我要知道你是那种人,我也不会这样死心塌地跟着你了。”

  袁世凯:“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真该走了。”

  沈玉英:“我不要你走,我养你一辈子!”

  袁世凯哈哈大笑:“要个婊子养我一辈子,你把袁世凯看成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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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2008-01-22 12:01:31
这个帖子就难的贴啊,才贴到第二页就要审核,还不如直接发表视频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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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2008-01-22 12:33:54
  第一章修园子(三)

  沈玉英眼眶一红,那泪珠儿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厮守了这么些日子,今儿个要走了,听到了你的心底话,还是从骨子里瞧不起我……”

  “不。”袁世凯两手扶着她的肩头,定定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是婊子没错,但你这个婊子比那些假模假式的君子强多了,我袁世凯走背运的时候能有你这么个红颜知己相伴,也是苍天垂怜。但大丈夫岂能整日沉溺在温柔乡中不思进取?我其实是早想走了,只是时机

  未至而已,今日朝中的朋友告诉我,李中堂会来京奏事,我想该去找他了。”

  沈玉英揩去眼泪,仰脸问道:“李中堂会理你么?”

  袁世凯:“我是他一手提携之人,怎么会不理?天下知我者,惟有他老人家;而天下知李中堂者,恐怕也惟有我袁世凯了。”

  沈玉英:“如果是这样,那你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呢?”

  袁世凯:“这就是命数了,来,英儿,你再将刚才那曲琵琶继续下去,就当作为我饯行吧!”

  沈玉英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到锦凳前坐下,怀抱琵琶,左手指揉弦,右手指轻轻一拨,琴声淙淙,如大珠小珠溅落玉盘……

  袁世凯闭眼聆听,表情随着琴声而不断变化。

  “啪”一声,琴弦断了,琴声戛然而止。

  袁世凯蓦然睁开眼睛。

  只见沈玉英手指拽着一根断弦,泪如雨下。

  袁世凯:“怎么……?”

  沈玉英泣不成声:“你走了,我这琵琶还弹给谁听去?”

  袁世凯实实感动了,他走到沈玉英面前,捧起她的脸,那脸儿犹如梨花带雨,愈显娇艳。袁世凯动情地说:“英儿,你放心,袁某今后倘能发达,定不相负。”

  沈玉英听得袁世凯这样说,激动得面色嫣红,胸脯起伏,“有你这句话,我值得了……你走后,我再不接客,再自个拿钱将自己赎出来,寻个清静小院住了,一门心思等你来娶我……”

  袁世凯怔了,定定地看着沈玉英,半天不说话。然后伸过手去,轻轻一拉,沈玉英系在腰间那根丝绸巾便到了他手里,而沈玉英胸怀也全部裸露。

  虽是风尘女子,沈玉英也禁不住脸红,嗔道:“才隔了多久,你又想要么?”

  袁世凯却不理她,径直走到书案前,提笔醮墨,稍一沉吟,在丝绸巾上写下两行字来。

  沈玉英凑过身子,逐字念道:“商妇飘零,一曲琵琶知音少;英雄落魄,百年岁月感慨多。”

  袁世凯捧起绸巾,郑重地对沈玉英道:“这副对联就送给你,日后我若有出将入相的那一天,你拿着它来找我。”

  沈玉英却不接绸带,只怔怔望着袁世凯,突然张开双臂,将他的头一下子搂在自己的胸前……

  三

  悦来客栈门口,大门虚掩,一只糊着桐油皮纸,写有“悦来”字样的灯笼静静挂在门洞上旁,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圈。

  袁世凯站在门洞,稍微犹豫了一下,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亲兵头目马三俊倏地从门后闪出,按刀低声喝问:“什么人?”

  袁世凯一喜,“马三俊!”

  马三俊看清是袁世凯,也喜道:“哎呀,你老兄这么长时间躲到哪里去了!中堂大人不只一次找过你,还向我打听过哩!”

  袁世凯:“我在朝鲜把差使办砸了,没脸再见中堂,便跑回河南老家。”

  马三俊:“嗨,谁不知道你老兄在朝鲜平定乱党,夺回国王,与日本人交锋,以少胜多,为大清挣够了面子,中堂大人都直夸你是个人才哩……”

  袁世凯探头向院内望去,问道:“中堂大人可曾憩息?”

  马三俊忙道:“他老人家正在和盛大人议事,你先在这坐一会,咱们兄弟俩好久没见面了,也该多聊聊。”

  ……

  客栈正房,

  洗漱过的李鸿章换上了一件驼色底隐花绸袍,墨镜也摘下来,另戴了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显得颇有几分闲逸。他坐在炕沿边,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世祖的《劝善要言》,悠悠问道:“杏荪,你说这次召我进京奏对,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盛宣怀正就着灯烛在看一张北洋海军需要款额的清单,见李鸿章问他,抬起头来,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太后的意思,中堂您的奏折上去已有些时日,倘若是皇上召您,哪里还会等到今日?皇上自亲政以来,办事急切得很,这次所以拖到如今,定是请得了懿旨才下诏的。”

  李鸿章微微颔首道:“我也是这样想。只是我又有些纳闷,眼下太后圣思所系,全在万寿庆典清漪园工程那一摊子事上面,怎么又分心于北洋来了呢?”

  盛宣怀:“是不是老佛爷看了中堂的奏折,觉得还是海军的事重要,把修园子的事先搁一搁,也说不定的?”

  李鸿章:“哪有那样顺遂?我总觉得,建海军,修园子二者之间,有些什么干系?只是天心难测,做臣子的,又不好妄自猜度。”

  盛宣怀:“猜不猜度,横竖逃不出两个字,要钱。只可怜了户部的阎敬铭,他是左右支绌,难以腾挪呀!”

  李鸿章:“提起要钱的事,哪个又不头疼呢?所以明日如何让皇上太后准了我的奏折,恐怕得费些斟酌。”

  盛宣怀:“中堂所虑极是。明日奏对,我北洋的情形,的确是说好了不行,说差了也不行。”

  李鸿章:“唔?”

  盛宣怀:“说好了,有些人未必会高兴,特别是那几个满大臣又会来说什么‘水师非朝廷之水师,乃李鸿章之水师’,诽谤大人肥兵自重,让朝廷对大人存了个猜忌之心;说重了呢,朝中翁同龢他们又会弹劾大人‘自办洋务以来,徒糜国币以亿万计,百弊丛生,毫无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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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2008-01-22 12:34:21
  第一章修园子(四)

  说起这些,盛宣怀不禁有些愤愤然。

  李鸿章淡淡道:“组建北洋水师,是朝廷和地方督抚共同筹议,太后圣裁,这一点谁都清楚。我但存了一颗公忠体国之心,贵胄(音zhòu)掣肘也好,清流物议也罢,也都懒得管他了……”

  他站在那里,凝视虚空,灯光将他巨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摇晃。

  盛宣怀:“中堂,我却突然生出些忐忑来?”

  李鸿章:“噢?”

  盛宣怀:“您刚才说贵胄掣肘,清流物议都可不管,但太后老佛爷的态度您总要管的吧?您想,如今朝廷两件大事,万寿庆典修园子是太后圣意,北洋海军添舰炮是您主管,而朝廷哩,就那么点钱,两个叫花子,一个米粑粑,给谁也不是!满朝文武为这事人人心里犯嘀咕,您这当口一出头,岂不是和太后老佛爷面对面顶上了么。”

  李鸿章毫不犹豫地说:“你说的不对!别忘了,如果不是太后支持,我北洋海军现在恐怕还是几条破木船哩!她怎么会拿修园子来压海军呢,她这个家不好当啊!”

  盛宣怀:“不错,太后不会拿修园子的事来压海军,可修园子是迫在眉睫的事,而办海军在许多人眼里来看,就不是那么紧要了。”

  一语中的!李鸿章的心情沉重起来,“我担心的也就是这一点,如果是这样,我北洋水师的经费恐怕又要落空了……”

  这时,马三俊进来禀报:“中堂,袁世凯求见。”

  李鸿章眼一亮,“袁世凯?他什么时候来的?”

  马三俊:“来了好一会了,我看见中堂正和盛大人说话,让他在外等着。”

  李鸿章:“唔,叫他进来吧。”

  〖KG2〗客〖HT〗栈正房,屋里就剩李鸿章和袁世凯两个人,盛宣怀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袁世凯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毕恭毕敬地聆听李鸿章微闭着眼说话。

  李鸿章:“在朝鲜你是立了功的,后来朝廷派吴大澄去杀你,那都是翁同龢他们捣的鬼,他们看你嗣父袁保庆是我的人,也就把你当成了我的人。”

  袁世凯立即道:“我当然是中堂您的人,过去是,将来也是,一辈子惟中堂马首是瞻。”

  李鸿章眼睛睁开,瞥他一下,复又闭上,悠悠道:“是不是我的人无关紧要,只要这个人有用就要派上用场……”

  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你这些日子一直待在河南老家?”

  袁世凯头脑里“嗡”一声,自己一直在八大胡同玉春院鬼混,莫非中堂听到了什么风声?他镇定一下,道:“世凯经历了挫折,愈发知道要凭真本事才能立世,因此一直待在家中,关起门来,专心读书。不过……”他有意顿了一下。

  李鸿章果然又睁开眼,目光盯着他。

  袁世凯:“不过朝鲜之事我心里总放不下,和那边的朋友常有联系。”

  李鸿章颔首道:“这也难怪,你在那面干了十来年了嘛!”他站起身来,走动几步,停在袁世凯面前,“慰亭,朝鲜虽为我大清属国,但日本人一直想染指。若朝鲜出事,麻烦就大了。因此,得派一个得力之人去那儿把握局势,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这样吧,你暂且留在我这里,待我请得圣诏后,你还是到朝鲜去吧。”

  虽然袁世凯来时心存了企望,但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并大大超出他的所望。当即感激涕零磕头道:“世凯当结草衔环,以报中堂再造之恩!”

  李鸿章听得他这样说,默默走到窗前,忧虑地说:“我不要你什么结草衔环,你只把朝鲜的事情办好,莫让日本人寻隙滋事,就帮了我的大忙了!”

  窗外,月色如水。凉白的月色静静地照着这座四合院的客栈,也照着偌大的北京城。

  月色中,紫禁城宫阙巍峨……

  四

  储秀宫内,一个面色微黄,留两撇八字胡的男子忐忐忑忑地坐在椅子上,他就是光绪皇帝的生父,总理海军事务衙门大臣奕環。

  慈禧搭着李莲英的手走进来。

  奕環连忙跪道:“臣奕環恭请太后圣安。”

  慈禧:“起来吧!小李子,给七爷看坐。”

  奕環坐下。

  慈禧悠悠道:“这么晚了,找你来,还是为修园子的事。如今工程进行的怎么样了?”

  奕環惶恐道:“银子困难,工程还,还是有些耽误……”

  慈禧还是悠悠地说:“我说七爷,一件修园子的事,你还和我这样一味地搪塞拖延。遇到什么军国大事,还会把我放在眼里吗?”

  奕環“嗵”的一声又跪倒在地,惊悸地说:“奕環不敢……”

  慈禧冷笑道:“不敢就好。我劝有的人放明白些,不要以为儿子当了皇上,如今又亲政了,就生出许多幻想来!”

  奕環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哽咽道:“列祖列宗在上,奕環绝无不臣之心,我是时时告诫自己和家人,也捎信给皇上,告诉他我一家百口,所有皆老佛爷所赐,对老佛爷我肝脑涂地,无以为报,怎么敢生妄想?怎么会生妄想。”

  慈禧却“扑哧”一笑,“七爷快起来,我不过是话说得重了一点,怎么小孩子似地就吓哭了?”

  她转对李莲英,“小李子,快拿块帕子给七爷擦擦脸!”

  奕環从地上爬起,接过李莲英的帕子,擦着脸上不知是泪还是冷汗。

  慈禧:“李鸿章进京了知道吧?”

  奕環:“知道。”

  慈禧:“钱的事,你和他多商量,你们两个拿出个办法来。”

  奕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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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2008-01-22 12:34:45
  第一章修园子(五)

  街道上,一座尚未完工的、高大的跨街牌楼被缚上了绳索。

  上百个工匠、杂役在一名工头的指挥下,拽着一根根粗大的绳索,“嗨哟,嗨哟”地喊着号子,一齐用力,要把牌楼拉倒。

  街道旁的屋檐下,几个工部和内务府官员,围着一张图纸在商议。

  号子声越来越响亮,那座牌楼已经摇摇欲坠了。

  突然,传来鼓乐之声,一队杏黄旗帜引领,慈禧的仪仗凤辇(音niǎn)从不远处的街道拐出,浩浩荡荡朝这边而来。

  为首的内务府官员听到了鼓乐声,抬起头来,脸色忽地变了。

  其他的官员诧异地抬头,脸色也全都变了。

  一个官员连忙跑到工匠和杂役们的面前,举起胳膊,大声喊道:“停!快停下来!”

  号子响亮,人声嘈杂,哪个听得见他的喊声?

  慈禧的仪仗凤辇越来越近了……

  号子声中,那座牌楼渐渐摇晃着、倾斜着……

  那个官员嘶声叫喊着,脸因惊恐而变得煞白……

  仪仗凤辇离牌楼就三五丈远了……

  轰然一声,牌楼倒了下来,瓦木乱飞,扬起一大片尘土……

  号子停了,鼓乐不响了,所有的人都呆了。

  那个为首的内务府官员首先清醒过来,几步跑到慈禧的金凤大轿前,捣蒜般地叩头不止。

  李莲英怒喝道:“找死啊!”

  那个官员抬起头来,叩破了头流出的血和泥土糊了满脸,语不成句地解释道:“奴才实在不知道……老佛爷,要打这儿经过……”

  李莲英瞥一眼倒在地上的牌楼,问:“好好的一座牌楼,油漆都还没刷哩,干吗拆掉?”

  官员:“奴才们瞧着这牌楼不够气派,当不得老佛爷万寿大典,拆了建一座更大更好的……”

  软软的,轿子内慈禧说话了,“你们的心是好的,可现在到处要钱用,该省的还是得省着点!”

  ……

  养心殿东暖阁,写有“颐和园”三个大字的宣纸由大内总管李莲英与另一名太监展开,让慈禧“慈览”。

  坐在铺有明黄软缎坐垫椅子上的慈禧凝神看了半天,软软地说:“构架气势不错,就是总觉得骨子里力量不足。不过这也难为皇帝了,赶明儿叫醇王爷挂在园子的东宫门上吧!”

  “是!”一直侍立在旁屏声静息看着慈禧审视“御书”的光绪、翁同龢和户部尚书阎敬铭这才松了口气。

  “皇帝坐下。”慈禧微微抬了抬手,让光绪坐在她身边的龙椅上,然后才翻阅着手头厚厚一叠奏折,悠悠问道:“这些折子都是请停修园子的?”

  光绪:“是。”

  慈禧:“你的意思呢?”

  光绪:“驳回去。”

  慈禧:“噢?”

  光绪:“亲爸爸辛苦了几十年,儿子和臣民们修个园子给太后享福,尽忠尽孝,怎么着也不为过。”

  慈禧:“那你还将这些折子拿来干吗?”

  光绪:“事关重大,儿臣不敢做主,这才请亲爸爸圣裁的。”

  慈禧:“我已‘归政’于你,这些事你还要我做主,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吗?”

  光绪连忙站起,惶恐地:“儿臣不敢,儿臣没有那个意思。”

  慈禧挥挥手,示意他坐下,依旧不紧不慢,用好听的京片子说道:“你的孝心我知道。只是我纳闷!咱们中国咋就会穷成这样,连修园子的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了!阎敬铭,你说呢?”

  阎敬铭上前一步跪倒,“禀太后,是拿不出来了。”

  慈禧没料到他会这样直通通地说话,给他呛得一愣,脸上就有些下不来了,“我倒想听听,是怎么个拿不出来了!”

  阎敬铭是有准备的,这时便道:“近年来,水旱灾疫不断,军饷费用过巨,单这两项,职部已经颇难挪移,更加园工一开,耗费巨大……”

  慈禧打断他,“你别给我说这些空话,说实的!”

  阎敬铭:“臣这就说,清漪园工程……”

  慈禧:“颐和园!”

  阎敬铭:“是,颐和园。颐和园工程经费来源一是向洋人借的款子,前年向英国汇丰银行借款二百万两。去年向德国华泰银行借五百万马克,合库平银九十八万两。还有光绪十三年向英国怡和洋行借款一百五十万英镑,合库平银五百万两,除了付向英国定购的船炮款外,其余二百五十万两已用于园工;二是筹集的铁路款一千万两已被挪用,铁路大工遂停……”

  慈禧:“你阎敬铭以善于理财闻名天下,户部就没有积余银子可拨?”

  这下更说到阎敬铭伤心处,不禁戚然道:“户部本有积余银七百八十二万三千两,那是臣历年从查抄款、罚款、变价款等款项中一两一两银子抠下来的,以备非常之用。现在也全数被内务府要去修‘点景’等工程了。”

  慈禧一凛,半天没有作声,然后叫道:“翁师傅!”

  翁同龢:“臣在。”

  慈禧:“你的那个折子,我就准了。那些个经棚经坛、牌楼彩殿什么的寻常工程,没有开工的,就不要再开工了。已经开工的先停下来,灯盏陈设都要收好,等以后补祝。”

  翁同龢忙叩头道:“体恤下情,圣明无过太后。”

  慈禧转对阎敬铭:“起来吧,这下你该轻松了吧?”

  阎敬铭仍跪在那儿,亢声道:“如牛负重,臣轻松不起来!”

  慈禧一愣,“你这是何意?”

  阎敬铭:“停‘点景’等寻常工程,只能缓一口气。请圣母皇太后停了颐和园工程,臣方得轻松!”

  慈禧不禁冷笑着转对光绪说:“皇帝听见没有?这样直言敢谏的臣子,咱娘儿俩可真是埋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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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2008-01-22 12:35:18
  第一章修园子(六)

  光绪鼓起勇气为阎敬铭辩解道:“他也是为的江山社稷……”

  “胡说!”慈禧勃然大怒,拍着椅子扶手,尖声道:“他为的江山社稷,难道我倒要毁了江山社稷不成。”

  光绪强自镇静道:“亲爸爸息怒,听儿臣慢慢说……”

  慈禧:“你说什么?你又能说什么?动辄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好像满朝忠义,就是我一人拿着祖宗的基业不当回事儿……”

  一个小太监跨进暖阁内欲禀报什么,见这情形,唬得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李莲英眼尖,悄悄儿走到那小太监身边。

  小太监附在他耳旁说了一句。

  李莲英点点头,走出暖阁。

  

  五

  东暖阁外,朝服顶戴的李鸿章肃立廊下。

  李莲英趋前,笑嘻嘻扎个千儿,“有些日子不见了,给中堂大人请安!”

  李鸿章忙将他扶住,“李公公这就生分了,脚气好点没有?”

  “还是痒……”李莲英突然“嘘”一声,然后一指暖阁内。

  慈禧尖厉的声音从里面清晰地传出来,“文宗殡天,扔下我们孤儿寡母。肃顺一伙跋扈不臣,是谁收拾的他们,才保住了列祖列宗的江山免于糟蹋?平长毛、剿捻子,北边儿刚闹蝗虫,南边又是水灾,十几年里我何尝睡过囫囵觉,这才换得个‘同治中兴’!这不是为的江山社稷又是为的什么?就说这万寿庆典吧,知道的人说我该享享福了,不知道的骂我穷奢极欲!谁个又知道?我这也是为着江山社稷的一片苦心。”

  所有的人都不由得一愣!

  东暖阁内,慈禧依旧尤发雷霆,“寻常百姓家的老太太六十大寿,办得风光热闹,左邻右舍就会说这老太太好福气有面子,这户人家在那一带就做得起人!百姓如此,国家更是如此!如果连我的生日都办寒碜了,不但我的面子没地方搁,朝廷的面子也没地方搁!又怎么个体现我中国河晏海中国泰民安?‘同治中兴’以来的兴旺气象又跑到哪里去了?这样一来,不但洋人瞧不起,连老百姓也瞧不起!洋人瞧不起你他就欺负你,老百姓瞧不起你他就不服你,这样就会出事儿,祖宗的基业就会毁于一旦!这些道理你们是真不懂假不懂还是不想懂?我看你们是不想懂!也就是说你们做儿子的孝心做臣子的忠心都让野猫子叼去当作臭鱼干吃了!那好,今儿个我把话也撂在这里了,谁让我这个生日过得不舒服,我让他一辈子不舒服!”

  天威雷霆!震得所有的人都俯伏在地,战栗不已。

  慈禧:“怎么着?都哑巴了?”

  光绪不敢再争,叩头道:“亲爸爸训饬(音chì)得好,儿臣于颐和园工程一定加倍上心。”

  翁同龢:“太后圣心远虑,时时事事以江山社稷为念,臣惟有谨遵慈训,无复他言!”

  看着阎敬铭在那里不吭声,慈禧放缓声音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阎敬铭:“话好说,事不好做。”

  慈禧:“这么说,你阎敬铭还是坚持要将修园子的工程停了?”

  阎敬铭:“禀太后,不是阎敬铭要停,是银子要停!”

  慈禧咬牙道:“好好,你顶得好!我就不信死了张屠夫,要吃连毛猪,你给我滚!”

  阎敬铭站起,面色由通红而苍白,颤声道:“臣有罪,太后可将臣罢黜问刑,不可叫滚,辱及朝廷制度!”

  慈禧连连拍击扶手,“我就说了,滚!滚!滚!”

  两个太监上来就要将阎敬铭架出去。

  “我不滚,我自会走!”阎敬铭将他们一甩,说着,抬脚向外走去。

  刚一迈出门槛,他便“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李鸿章正欲过去扶他一把,便听得那边太监高唱:“太后老佛爷有旨,李鸿章觐见!”

  李鸿章跨过门槛,马上跪拜于地,叩头曰:“臣李鸿章恭请皇上皇太后圣安!”

  刚才还狂风骤雨般暴怒的慈禧,这时淡淡地说:“起来吧,给李中堂看坐。”

  李莲英:“嗻!”

  他搬过一张锦凳,李鸿章谢恩坐了。

  慈禧:“翁师傅也坐下。”

  翁同龢忙谢恩,坐下。

  慈禧:“从天津到北京,李中堂路上走了多久?”

  李鸿章:“臣接上谕时正在大沽炮台察视,不敢耽误,连衣服也未换,轻骑疾驰,辰时从大沽出发,赶到东直门已是酉时了。”

  慈禧:“李中堂偌大年纪,还能骑马?”

  李鸿章:“臣是鞍马上过来的,平素也还注意身体的调养。”

  慈禧:“噢?说说。”

  李鸿章:“臣于调养之术有三条心得,一是孔圣人说的‘食不厌精’,臣特别喜欢吃清蒸的淞口鲜鲈鱼,下面的人背地里叫臣‘李鲈’。”

  慈禧不由莞尔一笑,“下面的人也太没规矩!”

  李鸿章:“他们也没什么恶意,臣也懒得生气,臣第二条心得是每天一次散步,那还是臣的恩师曾国藩在日,教臣做的必不可少的早课。”

  慈禧:“巧得很,我也散步,只是在午后。李中堂每次走多少步?我是九百九十九步。”

  李鸿章:“九九归一统,太后于散步都是合于天数的。臣却没个章法,只要走得身子微微发热即可。”

  慈禧:“你这叫顺乎自然。第三条呢?”

  李鸿章:“臣的脾气暴躁,怒火伤肝。因此常做些怡情的事儿,弄弄花草什么的,于养鸟也有些兴致……哦,臣的属下盛宣怀半年前觅得一只印度产鹦鹉,极通人性,臣叫他带来了,以博太后一笑。”

  慈禧:“盛宣怀现在哪里?”

  李鸿章:“殿外候旨。”

  慈禧:“叫他进来吧!”

  一名太监:“嗻!”走到门边高唱:“老佛爷有旨,盛宣怀觐见!”

  这时慈禧脸上已是一派光风霁月,光绪帝和翁同龢也顿觉轻松许多。

  盛宣怀进来前,已将鸟笼交给太监拎着,这时俯伏在地,叩头道:“臣盛宣怀,恭请皇上皇太后圣安!”

  慈禧:“你就是盛宣怀?听人说你与洋人打交道很有办法!”

  盛宣怀:“那都是仰仗皇上皇太后天威,洋人才不敢轻慢于臣的。”

  慈禧:“嗯,你很会说话。小李子!”

  李莲英:“奴才在。”

  慈禧:“将那鸟儿呈上来看看!”

  李莲英:“嗻!”

  他从小太监手中接过鸟笼,呈于慈禧面前。

  那鸟笼用细细的金丝编织得极为精致,笼内翡翠玉树枝上,站着一只小小的虎皮鹦鹉,羽毛绚丽,神气活现!

  慈禧先就喜欢了,问道:“这小家伙会说话么?”

  盛宣怀:“它不光会说话,而且会说臣子们的心底话。”

  慈禧一愣,“心底话?什么心底话?“

  盛宣怀叩下头去,朗声道:“老佛爷万寿无疆!”

  笑意浮在慈禧脸上,“是吗?”

  李莲英忙催促道:“你叫它说,你叫它快说呀!”

  盛宣怀站起来,不慌不忙走到鸟笼前,对着那鸟儿作出啁啾之声。

  那鹦鹉却没反应。

  盛宣怀啁啾连声。

  那鹦鹉还是没反应。

  盛宣怀急得开口道:“你说呀,说‘老佛爷万寿无疆!’”

  那鹦鹉就是不开口。

  汗珠“刷”地从盛宣怀额头冒出来。

  李鸿章的脸白了。

  所有的人都有些尴尬。

  慈禧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扑哧”一声笑了,调侃道:“这鸟儿虽小,脾气却挺大。李中堂,是不是你财政紧张,舍不得给它喂食呀?”

  所有的人都笑起来。

  慈禧:“行了,它不说话,咱们也不勉强它……李中堂,还是说说你的北洋水师吧!”

  李鸿章正欲开口,笼子里的那鹦鹉突然跳上枝头,下颏那么微微一扬,用好听的京片子脆生生叫道:“老佛爷万寿无疆!”

  所有的人一愣,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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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2008-01-22 12:36:36
  第二章洋务运动(一)

  再说那鸟儿像是怕人们没听清,又脆生生叫道:“老佛爷万寿无疆!”

  慈禧不禁笑逐颜开,亲手拎过鸟笼,放于膝上道:“这小家伙怎么忒的乖巧?”

  李莲英凑趣道:“老佛爷观音菩萨转世,万物生灵见了慈颜都会沾染灵气的!”

  慈禧:“就你会说。”又吩咐道,“将这鸟儿挂在我寝宫里,好好护着!”

  “嗻!”李莲英:拎着那鸟笼去了。

  慈禧转对李鸿章,“难得李中堂于这些小事这样上心!”

  李鸿章正色道:“太后之事无小事。”

  慈禧一顿,对光绪道:“皇帝听见没有?李中堂这话才叫见识!唉,可惜咱中国像李中堂这样的忠臣太少了!”

  李鸿章听了,忙避座道:“太后这话叫臣惶恐得很,若论公忠体国,翁师傅和阎敬铭都胜臣十倍!”

  慈禧笑道:“你不要拐着弯子替阎敬铭说好话了……行了,咱们还是说北洋水师吧!”

  光绪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刻,马上接话道:“李鸿章,你在奏折中说中国的海军在远东排第一,世界排第四,比美国海军都强大,可是真的?”

  李鸿章:“这是洋人的评价。不过,臣前不久在烟台大连湾曾经亲自到英、法、俄国的铁甲舰详加察看,规制均极精坚。特别是日本明治天皇将海军扩充为帝国第一大事,举国动员,添置巨舰,实为我心腹大患……”

  慈禧:“日本蕞(音zuī)尔小邦,不足为惧。”

  李鸿章:“但他们的一切战备皆针对我而来……”

  光绪迫不及待地说:“日本狼子野心,中堂作何布置?”

  李鸿章:“布置条款,臣已于奏折上写明。其中最要紧的旅顺和威海卫两大军港已经竣工,互为犄角,使渤海门户成为深固不摇之势。只是北洋海军自开办以来,六年未添一船,仅能就现有二十余艘勤加训练,窃虑后难为继。况且就是这二十余艘战舰有的需要新配置火炮,有的机器磨损过大,影响了航速……”

  盛宣怀不失时机的将一张清单递给他。

  李鸿章接过清单,又从怀中掏出一副金丝眼镜戴上,念道:“‘定远’、‘镇远’原设大小炮位均系旧式,‘经远’、‘来远’尚需尾炮;‘威远’须改换克虏伯新式后膛炮……”

  “好了,好了!”慈禧早已听得不耐烦,打断他说,“要多少银子,你和户部想法子去……哦,阎敬铭的差使,就由翁师傅兼着吧!”

  翁同龢一惊,“臣于理财不及阎敬铭万一……”

  慈禧:“翁师傅老成练达,必是可以的。筹款的事儿哩,多和醇亲王商议。再就是你们别老想着节流,这里省一点,那里抠一点;还得开源,想法子去弄钱,皇帝你看如何?”

  光绪:“但凭亲爸爸圣裁。”

  慈禧:“那就这么着了。皇帝留下,咱娘儿俩好久没有唠嗑了。你们就跪安吧。”

  李鸿章、翁同龢、盛宣怀齐应:“是。”

  三人站起来刚准备退出,慈禧又道:“记着,修园子的事,无论如何不能碍着了!”

  三人又跪下,“是”。

  东暖阁外,走在前面的李鸿章停住脚步,等翁同龢上前,亲切地说:“声甫(音fǔ)主管户部,以后还得多多仰仗!”

  翁同龢一拱手,“李中堂,这仰仗二字我是万不敢当的。”

  李鸿章笑道:“眼下不就摆着要为北洋海军经费的事想法子么?”

  翁同龢:“事关国家,翁同龢敢不殚精竭虑!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李中堂?”

  李鸿章:“请讲。”

  翁同龢:“北洋水师经办六年,耗银三千万两。李中堂一边说它已成为远东最强大之海军,一边又屡屡向朝廷索要军费,甚至拿出蕞尔小邦日本来吓唬人,这样做,岂不是互相矛盾?”

  自己有意和他缓和关系,他倒踩着鼻子就上脸!一股怒气隐然在李鸿章胸中升腾,脸上那笑就便成了冷笑,语气也带了教训的味道:“翁师傅文章做得好,于兵事却实在需要历练。北洋海军强大不假,然而要保持这个强大却不易。我屡屡向朝廷请拨军费,正是为了保持北洋之强大,形成猛虎在山之势,威慑豺狐,使得那日本人虽然恨我却又惧我,不战而屈人之兵!”

  翁同龢:“猛虎在山之势?哼,只怕朝廷没有许多银子来喂养这只‘猛虎’!”说着,招呼也不打,竟兀自去了。

  盛宣怀这才从后面走上来,冷冷道:“只道两代帝师,怎么着也是个亚圣人了,却如此仄逼心胸!”

  李鸿章缓过神来,带几分忧郁道:“我不惧他。然则大臣不和,于国家终非幸事!”

  午门外殿,一名王府内侍守候在那里。见李鸿章从午门一出来,便迎上去。扎个千儿道:“李中堂,我家主子请您过去说话!”

  李鸿章认得那内侍,便笑道:“我正要过府去拜访你家王爷,怎么敢劳他一个请字!”

  那名内侍道:“王爷现正在园子里,奴才给您带路!”

  ……颐和园昆明湖旁,一座高大的牌楼。

  几个身着战裙和蓝羽绫号衣的“昆明湖水师学堂”的学生,正在忙上忙下地将一串串五颜六色的电灯泡装饰在牌楼上。

  牌楼前,奕環拿着一杆吊着烟荷包的长杆烟袋在抽烟,几名王府亲兵执刀守候在他身后。

  那些水师学堂的学生折腾了半天,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奕環急了,拎着个烟袋跑上去,瞅瞅这个灯泡,摸摸那个灯泡,纳闷地问:“这些个灯泡咋就不亮呢?”

  话刚落音,忽一下,电灯全亮了!

  奕環吓得手一缩,马上又高兴地用长杆烟筒指着那几个学生说:“好奴才,会侍弄电灯了,没给八旗子弟丢脸!”

  几个学生一齐跪倒:“托王爷的福!”

  盛宣怀随李鸿章一路走来。

  盛宣怀:“这些学生的本事就是装装电灯,至多也就是驾驶昆明湖上那两艘铁皮小轮船,却称为‘水师学堂’的学生,岂不辜负了‘水师’二字?”

  李鸿章:“创办‘昆明水师学堂’,专让八旗子弟学习最新军事,本是醇亲王和朝廷的远虑。可许多事情不知为什么,办来办去就走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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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2008-01-22 12:36:56
  第二章洋务运动(二)

  感宣怀不知接什么话才好。李鸿章见状指着湖旁横七竖八堆放的石料和正在“叮叮当当”凿石的匠人们转个话题,“迎接万寿庆典,本来只将这园子略加修葺即可,如今却将这湖光山色之处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醇王爷也自愿充当了一个总监工!”盛宣怀笑道,“我们这位王爷也真是平庸得紧了!”

  李鸿章:“平庸?醇王爷乃当今皇上生父,光这一个身份就要招来多少猜忌,平庸的骨子里是精明啊!”

  盛宣怀点头道:“也是,否则以中堂大人权位之尊,也用不着跑到这园子里来求他了!”

  李鸿章听他这样说,脸色不由肃重起来,道:“杏荪千万不能这样说话,连想也不能这样想!如果不是醇王爷时加关顾,我办事要比现在要难上百倍!”

  盛宣怀脸红了,忙躬身道:“宣怀失言了……”

  李鸿章:“偶尔失言也没什么,但身居庙堂,危乎高哉,慎言谨行,乃是根本。这些你以后会慢慢体会到的”

  盛宣怀:“中堂教诲,宣怀当永铭于心。”

  还没等李鸿章走到牌楼前,醇亲王便迎上前来。

  李鸿章见了,忙趋前几步,道:“拜见王爷!”

  醇亲王一把将他扶住,呵呵笑道:“免了,免了!”

  侍从端上椅子,醇亲王拉着李鸿章的手坐了。

  醇亲王劈头便道:“少荃呀,你让我盼得好苦!”

  李鸿章:“王爷盼我?”

  醇亲王:“是哇,盼你来给我填窟窿啊!”

  李鸿章会意一笑,“杏荪,呈上来!”

  盛宣怀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呈给醇亲王。

  醇亲王接过那单子,念道:“‘捧日’铁板小轮船一只,铁板坐船一只,洋舢板两只,炮划八只——少荃,你这是……”

  李鸿章捻须笑道:“闻知王爷欲恢复昆明湖水操,却又手头拮据,因此我命天津制造局造好了这批船只,日内即可运抵。”

  醇亲王一阵感动,随即苦笑道:“少荃呀,若搁在平时,你这份心意会让我喜之不胜,可今日,唉……”

  说着,他将那单子放在桌上,顺手用烟袋压住,看看左右,不再说话。

  四周的人,包括盛宣怀,立刻退到离他俩远远的地方。

  奕環凑近李鸿章,突然抓着他的手,颤声道:“少荃救我!”

  如同耳旁炸响了一个霹雳,惊得李鸿章站起身来,惊悸地问:“王爷何出此言?”

  奕環:“老佛爷昨天召我进宫,就颐和园工程进展缓慢一事,严加训饬。还叫我休得生出许多妄想……少荃呀少荃,我的末日只怕到了……”说着,奕環竟抽抽噎噎哭出声来。

  这一下大出李鸿章意料,也让他犯了难,修园子牵扯到太后,醇亲王和皇帝间的复杂关系,国事和皇家私事纠葛在一起不容他置喙,他也不想去惹这个麻烦。但他平素与醇亲王相交甚厚,看到一个声威煊赫的王爷竟在他面前毫无掩饰地露出可怜相,心中老大不忍,便劝慰道:“王爷不必如此。太后火头上说的话您也别老搁在心里。既然导致慈颜不快的根由是颐和园工程,您严加督促,加快修园子的进度不就得了。”

  奕環仍哭丧着脸道:“少荃哪里知道,我就是有九牛二虎之力,也拉不动颐和园工程这辆破车了!”

  李鸿章:“王爷这话我听不明白……”

  奕環收住眼泪,往四周望望,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颐和园工程尚有七百五十万两银子的大窟窿!”

  尽管李鸿章听到过一些传闻,仍被这个数字惊呆了!他一屁股坐在椅上,喃喃道:“到哪里去寻这七百五十万银子?哪里去寻……”

  奕環睨他一眼:“办法我倒苦思得一个,只是少荃怕要担些委屈……”

  李鸿章忙道:“只要能除去王爷烦恼,鸿章担些委屈算什么?王爷尽管吩咐!”

  奕環:“却只在两个字上打主意……”

  李鸿章:“哪两个字?”

  奕環拿起桌上的长杆烟袋,右手用拇指和食指从烟荷包里捏出一小撮烟丝按在烟嘴上,点燃,深深吸一口,吐出两个字:“海军!”

  李鸿章呆了。

  一阵风儿掠过,桌上李鸿章为恢复昆明湖水师而送的那张礼单被风吹起,飘飘忽忽,在空中飞旋起跌,落入昆明湖中。

  湖水微微荡漾……

  二

  长江和汉水交汇处,江水轻轻拍打沙滩。

  岸边停靠着一只小火轮,几名亲兵守候在旁。

  一行人朝这边走来,走在前面那个穿半旧蓝衫,胡须花白的小老头是威名赫赫的湖广总督张之洞,他身边是他的幕僚辜鸿铭。辜鸿铭穿长袍马褂,却戴一顶英国绅士圆形盆底帽,显得不伦不类。

  张之洞:“李鸿章这次奉诏进京,结果恐怕难得如他的意。”

  辜鸿铭:“难如意好!免得他太得意!”

  张之洞笑起来:“鸿铭这话有点像小孩子赌气。”

  辜鸿铭:“大人难道不这样看?”

  张之洞:“唉,一般人总以为,北洋和南洋,少荃与我,势同水火。他们哪里知道在办洋务,求自强,许多主张上我们都是一致的啊!只是少荃办事只重实利而不择手段,常用一些龌龊的办法,虽然能达目的,却坏了纲常名教,动摇了国之根本,舍本逐末,变报国为误国啊!”

  辜鸿铭:“大人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我的一个外国朋友对您和李中堂的评价来了。”

  张之洞:“噢,是你在欧洲游学时结识的朋友吗?”

  辜鸿铭:“不,是回国后认识的《泰晤士报》记者莫里逊先生。他说李中堂和您都是洋务派当之无愧的领袖,但李中堂实在是个庸人,一个带有贵族气的庸人,因为他出身于翰林院——中国的牛津。除了为参加科举考试而受到的一般教育外,他没有更多的学识教养,不过他勤奋而有条不紊的办事作风弥补了这一不足;而您则是具有高尚理想来从事实际事务的学者……”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小火轮前。

  守候的亲兵忙搭好跳板,小心扶着张之洞登上小火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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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2008-01-22 12:38:00
第二章 洋务运动(三)

  辜鸿铭及侍从也随之登船。

  张之洞落座,对辜鸿铭道:“你的话好像还没有说完?”

  辜鸿铭顿了一下,“莫,莫理逊还认为,李中堂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更胜于您。”


  张之洞一愣,随即感叹道:“洋人见解,虽然浅薄,却也直截了当啊!”

  辜鸿铭有些困惑地咀嚼他的话,“浅薄……却又直截了当……?”

  张之洞笑笑,微微抬手,“汉阳铁厂,开船!”

  “呜——”小火轮烟囱冒出一阵黑烟,“突突”启动……

  坐落在汉阳县大别山脚下的这座工厂名为汉阳铁厂实际是一个含有炼铁厂、铁轨厂、机器、铸铁等多座工厂的大型联合铁厂。站在高坡望去,只见高炉矗立,灰暗的厂房鳞次栉比,机器轰鸣,烟囱冒出的滚滚浓烟遮盖了大半个天空。

  汉阳铁厂炼铁炉前,

  那些个脚蹬木屐,穿牛犊短裤,光着黝黑的、肌肉鼓壮上身的匠役们有的抬铁水罐,有的拿长铁钎,正在为出铁水的准备工作紧张忙碌着。

  “总督大人到!”

  随着一声高呼,张之洞在铁厂主管官员的陪同下,前呼后拥地来到炼铁炉前。

  在管事的率领下,匠役们忙一个个趴倒在地,跟着管事叩头喊道:“叩见总督大人!”

  旁边的几名外国技师则一律鞠躬致敬。

  “都起来!忙你们的事,忙你们的事!”张之洞笑容可掬,边说边来到几个外国技师面前。

  工厂主管一一给张之洞介绍道:“这是英国的炼铁技师白敦尔先生,这是法国的采矿技师贝阿德先生,而这位……”

  他指着那个蓄着俾(音bǐ)斯麦式棕黄色胡须,矜持的德国人说:“是由新任津海关道盛宣怀大人推荐来的德国高炉专家海因里希先生。”

  “当当当!”出铁水的钟声响了!

  炼铁炉出铁水了!

  炉门打开,沸腾着的,温度高达一千多度的铁水,发着刺目的光焰,火星四溅从炉膛直泻而下,一股巨大的灼人热浪使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张之洞却从工厂主管手中接过一块茶色玻璃片,反而凑上前去观看,他看得是那样仔细,那样迷醉,几点溅起的火星“滋滋!”落到他身上,他竟毫无察觉!

  铁水奔流,映红了他那皱纹如沟壑般纵横的面孔。

  工厂主管在他耳边高兴地说道:“恭喜大人,今日出铁水异常顺利!”

  张之洞将茶色玻璃片往他手里一递,大声道:“明日老夫在古琴台请客,庆祝出铁水成功,招待各位洋专家!”

  ……

  汉阳,古琴台,江天寥廓。筵宴摆在古琴台前面。

  湖北已开风气之先,又因为是招待洋专家,所以虽然出席官员不少,但大家都很随意。

  张之洞端着一杯酒,对白敦尔说:“白敦尔先生是老朋友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古琴台招待你们吗?”

  白敦尔:“我知道关于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他们的友谊就像高山流水,而他们相遇的地方,就在这古琴台。总督大人在这里招待我们,是把我们当成真正的朋友。”

  辜鸿铭用英语流利翻译后,张之洞大笑,“白敦尔先生久居我邦,受我熏陶深矣!”

  接着,他又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可惜你是个洋人,否则以你的学问,可以考个秀才了!”

  白敦尔认真地比划说:“我的学问和总督大人相比,差别就像是天上的云朵和地上的泥土那样遥远。而且,我听说在当年的全国科举考试中,是贵国尊敬的皇太后亲自将您从众多的优秀士子中选拔出来,封为探花的,是吗?”

  张之洞高兴得胡须抖动,举起酒杯道:“没想到白敦尔先生真正是老夫的知音,请满饮此杯!”

  两人一碰酒杯,一饮而尽。

  张之洞又转向贝阿德,问:“贝阿德先生昨天特意从马鞍山赶来,定有好消息告知!”

  贝阿德摇摇头,“不,我的消息恐怕会使大人失望,马鞍山煤矿每日能为铁厂供应焦炭仍旧不过二十吨,而且含磺多灰……”

  听了辜鸿铭法语翻译,张之洞眼中闪过一丝忧郁,立即又从容道:“不碍事,我已上奏朝廷,请求开采萍乡之煤,解决铁厂焦炭供应之虞……”

  一名官员匆匆走过来,禀报道:“大人,铁水质量……”

  张之洞摆手制止了他,对辜鸿铭道:“你陪海因里希先生谈谈。”他说着,看那名官员一眼,走至一旁。

  官员赶快跟过去。

  这边,海因里希早已为辜鸿铭能流利使用英、法两种语言而大感惊奇了。所以,当看到辜鸿铭来到他面前时,竟一扫矜持之色,诧异问道:“难道阁下也懂德语?”

  “也懂?”辜鸿铭尖锐地模仿他道,“在德国,我只取得莱比锡大学土木工程学的文凭,而不像在英国那样获得了爱丁堡大学文学硕士的学位。当然,比较我的意大利语,希腊语,特别是拉丁语的水平,我的德语的确不算最好的,但它也足以让我了解普鲁士了——

  Noch immer das klzern Pedantische rolk,

  Noch immer ein rechter Winkel

  In jeder Bewegung Uim Cesicht

  Der eingefrorene Dǜnkel!

  (这个单调刻板的民族习惯于循规蹈矩,他们那阴沉沉的脸上永远是冰冷兮兮!)

  海因里希的脸变得通红,但那不是因辜鸿铭刻薄挖苦与卖弄,而是因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兴奋,“噢,海涅的诗!简直不可想象!”他说,“我现在明白湖广总督在中国的改革为什么这样成功了,因为他有您这样一个天才的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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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2008-01-22 12:38:37
  第二章洋务运动(四)

  “不不,”辜鸿铭连连摇头,“我只是总督大人的一个幕僚而称不上助手,至于我的才华和总督大人相比,则他如日月之明,而我如萤火之光!”

  这时张之洞走过来问道:“你们在谈什么呢?”

  辜鸿铭:“我们在谈天气,大人。”

  张之洞:“恐怕不能谈天气了。刚才我得知,这次出的铁水质量仍然不行,炼出的铁材容易断裂,海因里希先生是这方面的专家,你问问他,能否查出原因……”

  辜鸿铭正欲翻译过去,一个侍从神色惊慌跑过来,扑通在张之洞面前跪下,“禀大人,汉阳铁厂出,出事了!”

  三

  汉阳铁厂,机器不再轰鸣,烟囱也不再冒烟,偌大的厂区,一片死寂。

  铁厂厂部前的空坪,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大群穿牛犊短裤,赤膊的上身泛着油汗的匠役们,黑压压聚集在这里。他们将工厂主管和几名穿长衫的主事围在中间,群情激愤,人声鼎沸!

  人群最前面一个满脸虬髯(音qiúrán)的工匠一把揪着工厂主管的衣襟喝问:“板板日日的,老子们几个月没有领工钱了,你们这些龟儿子还天天喝花酒逛窑子,说,是不是把老子们的工钱贪污了?”

  众工匠吆喝:“说呀!不说揍他个龟儿子!”

  工厂主管被抓得喘不过气来,挣扎道:“总督张大人最恨的就,就是贪污……借,借我十个胆子我,我也不敢呀……”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学徒问道:“那你们到底几时发工钱啊?”

  工厂主管:“你,你们先放开我……我,我才好说嘛……”

  虬髯工匠将他一搡,“好,你说!”

  工厂主管被他搡得退后几步才站稳,他狼狈地整理一下衣襟,说:“你们的工钱要等朝廷拨银子下来才能发……”

  虬髯工匠:“朝廷几时拨银子下来?”

  工厂主管苦着脸:“这我就不知道了……”

  虬髯工匠愤怒地又一次揪住他,“你不知道谁知道?”

  工厂主管:“总督张,张大人……”

  匠役们鼓噪起来:

  “找张大人去!”

  “再不发工钱我一家老小都会饿死……”

  人群中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工匠喊道:“总督衙门去不得,要砍脑壳的!”

  虬髯工匠暴躁道:“有什么去不得?砍脑壳是死,饿死也是死……”他振臂一呼,“走哇!找张大人要工钱去!”

  匠役们轰然响应:“走哇,找张大人去!”

  狂暴喧嚣的人群刚刚移动,突然停住了——

  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站着脸若冰霜的张之洞!

  他身后是一队杀机毕露的亲兵。

  匠役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后和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那么多绿营兵,他们阴沉沉伫立在那里,没一点儿声响,只有密匝匝如林的刀矛在阳光下闪着惨白的光芒!

  鼎沸的人声突然静下来,静得让人心底发怵!

  “大人……”工厂主管叫一声,跪下来。

  几个管事跟着跪下。

  虬髯工匠望一眼四周,眼里是愤恨不平的神色,也慢慢跪了下来。

  他身后,所有的人,也都慢慢跪了下来……

  “闹哇?怎么不闹了?”张之洞竭力控制着脸上肌肉的颤动,那声音冷丝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虬髯工匠抬起头,辩解道:“大人,我们没有闹事,我们只想……”

  张之洞冷笑一声,“下贱虫豸(音zhì),也配和本督说话,来呀!”

  身后亲兵:“在!”

  张之洞:“将最前面的忤逆之徒拿下十名,斩!”

  亲兵暴应一声,如狼似虎冲上来,两个亲兵架起一个工匠就往外拖!

  虬髯工匠挣扎暴跳,怒骂着:“你们这些龟儿子,老子没犯死罪,你们要砍老子的脑壳呀……”

  那个小学徒也被亲兵架起来,他吓得拼命哭喊:“娘呀,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呀……”

  跪着的工匠们骚动了,不少人纷纷站起。

  周围的绿营兵见状,一声口令,立即挺起刀矛,齐齐向前移动了上来。亲兵们将十名工匠横拉直拽拉成一排,拉到空坪一边,按着他们跪下,举起了雪亮的大刀……

  “这太残忍了……”本来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的法国技师贝阿德冲动地嚷道,就要上前制止。

  辜鸿铭一把将他拽住,道:“不用霹雳手段,不显菩萨心肠。”

  话犹未了,刀光一闪,十颗头颅喷血滚落尘埃……

  许多匠役闭上眼睛,头也深深垂下。

  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张之洞一眼瞥见那个老工匠只穿一条短裤,瘦弱的上身肋骨条条凸现,跪在那里,不知是冷还是害怕,浑身瑟瑟发抖。

  他走过去,将老人扶起,脱下自己的夹袍给他披上。

  老人惊恐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

  像是根本不知道不远处有十具尸首躺在血泊之中,张之洞一付煦然神情,问道:“老人家高寿?”

  老工匠哆嗦着:“六,六十七……”

  张之洞:“噢,长老夫十岁……家中还有何人?”

  老工匠:“有我那老婆子,还有一个六岁的小孙子,指望着我,我……”他望了望不远处躺在那里的尸首,不敢说下去了。

  张之洞:“指望你在此挣钱养活他们,对不对?”

  老工匠无力地点点头,两颗浑浊的泪珠从深陷的眼窝中溢出。

  张之洞拉过老工匠,对众人大声道:“这位老人家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你们家中也有妻儿老小,也等着你们去养活。而你们却置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责任不顾,跟着歹徒衅生事端,犯上作乱……汉阳铁厂乃我湖广命脉,也是你们的饭碗!你们听从奸人挑唆,把汉阳铁厂闹垮了,也就是砸了自家的饭碗!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真是愚不可及!今日之事,首恶既已伏法,胁从者我就赦了你们。但日后务必要恪守朝廷法规,勤谨做工。再生妄变,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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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2008-01-22 12:38:59
  第二章洋务运动(五)

  说着,他转对工厂主管道:“将厂内尚存的银两全部拿出来,所有匠役,一人发一两度日!”

  工厂主管:“一人一两,恐怕不足……”

  张之洞:“不足部分拿老夫俸银填上,再不足部分以总督府衙门五品以上官员俸银填

  上!”

  说毕,他转身就走。

  贝阿德:“啊,这真是世界上最虚伪的一场表演!”

  辜鸿铭:“不,他是真诚的。我还要告诉你一个事实,作为中国最廉洁的官员,总督大人早已把他的全部家产捐献给了汉阳铁厂,除了俸银,他目前已一无所有!”

  四

  汉阳铁厂厂部,不大的屋子里边挤满了人,湖北巡抚、藩臬二司都来了。

  “铁厂无论如何不能停产,无论如何不能停产……”张之洞在屋当中空出来的狭窄空间走来走去,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一句话。

  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幕僚垂着头,目光却随着张之洞的脚步偷偷地转来转去。

  “你们怎么都不吭声?”张之洞突然停住脚步,目光在满屋子的下属和幕僚身上一扫,“嗯?”

  屋里的人这才敢抬起头来,不过仍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敢贸然开腔。

  张之洞的目光落在臬台身上。

  臬台是个武人,直通通说:“依卑职之见,在朝廷银子没有拨下来之前,还是借用藩台府库存往里填呗!”

  藩台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一听这话颤巍巍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铁厂是个无底洞,以我一省之财力,月月掏八九万两银子往洞里填,任什么家底也得掏空。倘有个一劳永逸之法,十几万,几十万两银子我都认了!”

  一个叫赵凤昌的幕僚道:“填银子不是个办法,依凤昌之见还是得找出铁厂亏损之根本,然后对症下药,变亏损为盈利!”

  工厂主管:“根本还不是那两条,焦炭供应不上,只能勉强维持一座高炉开工所需;再就是铁材质量不行,生产的铁轨卖不出去,又怎能赚钱?”

  张之洞一直在走来走去听他们对话,这时突然停在赵凤昌跟前,对他说:“竹君,你立即到京城去跑一趟,找到醇亲王和户部翁师傅,告诉他们,朝廷若再不拨银子下来,汉阳铁厂就真要关门了!”

  赵凤昌道:“凤昌这就去收拾一下,即刻动身!”转身去了。

  张之洞又转对辜鸿铭:“不是那个德国人海因里希正在化验吗?你去问问,铁材断裂的原因找出来了没有……”

  化验室里,海因里希从一大堆金属的瓶瓶罐罐和玻璃器皿中间抬起头来,疲惫地说:“找出来了,先生!”

  他显然很长时间没有休息了,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原来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俾斯麦式胡须这时也显得乱糟糟的,像一把凌乱的棕毛刷子。

  他的桌子上还摆着半截断裂的铁轨与几块铁矿石。

  辜鸿铭一阵感动,由衷道:“辛苦了,海因里希先生!”

  “辛苦?”海因里希怪模怪样地笑笑,“真正辛苦了的是你们,汉阳铁厂!”他站起身,脸上逐渐显出一股怒气,“在说明铁材质量不行的原因之前,辜,你能告诉我,汉阳铁厂这两座高炉是哪个白痴决定购置的吗?”

  “不是白痴,海因里希先生!”辜鸿铭道,“汉阳铁厂从厂址的选择、原料的来源、机器的配置,一直到管理人员的委派都是我们的总督大人亲自决定的,这两座高炉更不能例外。”

  海因里希惊诧了:“总督的决定?根据我的观察,你们的总督大人头脑里充满了东方的智慧,怎么会做出……请原谅,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辜鸿铭:“愚蠢的决定?”

  海因里希:“让我来告诉你,目前世界上的炼铁办法主要有两种,一是贝色麻法,又称酸性法,只能冶炼含磷成份低的铁矿石;一是马丁法,又称碱性法,能排除铁矿中的磷质,是世界推广的先进技术。汉阳铁厂是照英国所用酸性法配置的高炉,不幸的是,你们所用的这种铁矿石……”

  他拿起桌上的铁矿石给辜鸿铭看,“恰恰含磷的成份又很高。酸性法高炉不能排除这种铁矿石中的磷成份,炼出来的铁质量不纯,铁轨就容易断裂……”

  辜鸿铭张着嘴“哦”了一声,只觉得浑身冷汗津津!

  海因里希:“我想请教总督大人的是,他为什么不先对铁矿石进行化验,再确定购置何种高炉呢?如果这样做了,那么这个错误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辜鸿铭:“我不以为他是犯了错误,我想他之所以那样做,应该是他强烈的自尊和崇高的民族情感使然!”

  海因里希:“自尊?民族情感?”

  辜鸿铭:“据我所知,在购买高炉之前,的确有人提出过要先化验矿,但总督大人认为,以中国之地大物博,何所不有?难道还用得着先验石矿再立高炉吗?于是,做出了这个让我们每一个爱国者都扬眉吐气的决定。”

  海因里希嚷起来,“我实在不明白你们这荒谬的逻辑!为了这个愚蠢的自尊,对不起,我又一次用了‘愚蠢’这个字眼……你们付出了多少代价,你知道吗……”

  辜鸿铭肩一耸,两手一摊,“争辩是毫无意义的,我们中国人有一句古老的格言,羊走失了,再修补羊厩还来得及。海因里希先生,我们还是来讨论修补羊厩的法子吧!”

  “那好,我们就来修补这昂贵的羊厩吧……”海因里希拿过一支鹅毛笔,在纸上刷刷划起来,“首先,得撤除现在的高炉,重新购置四座马丁炉,它们的费用应该是……”

  五

  醇亲王府,李鸿章和奕環在争论。

  “海防捐?”奕環似乎是没有听清李鸿章的话,又问一句。

  李鸿章:“对,海防捐。就是以办海军的名义,卖一批官出去,所得的银子用来填颐和园的窟窿……”

  奕環:“这不是卖官鬻爵吗?”

  李鸿章:“是卖官鬻爵,不这样,又到哪里去弄这么大一笔钱去?”

  奕環满脸的苦相,“这恐怕要招朝野的唾骂了!”

  李鸿章:“王爷您往后靠,要骂让他们骂我好了!主意是我出的,折子也由我来上。”

  奕環感动地抓着李鸿章的手,“难为你了,少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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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2008-01-22 12:42:09
  第二章洋务运动(六)

  养心殿东暖阁,李鸿章和翁同龢在光绪面前争论着。

  “官职是朝廷的名器,多少学人士子,十载寒窗,甚至皓首穷经而不可得,怎么可以因为几两银子,拿出去叫卖!”因为气愤,翁同龢脸都红了。

  李鸿章也不和他客气了,讥讽道:“几两银子?翁师傅说得轻巧!既然这样,您去弄

  这几两银子试试?”

  翁同龢尖刻反击说:“我是弄不来这几两银子,可我也不会做这种不要脸面的事!李中堂,你丢得起这个脸,朝廷还丢不起这个脸哩!”

  “我又怎么个给朝廷丢脸了?因缺钱而卖官的事,在本朝不乏先例。乾隆年间,国力何等的强盛!可甘肃大旱时,经御批,还卖出了一批监生、贡生哩!照你这样说,乾隆爷也给大清朝丢了脸罗?另外,本朝雍正、嘉庆、咸丰、道光……哪一代没有拿钱捐官的事?你翁师傅敢说,列祖列宗都给朝廷丢了脸吗?”李鸿章的口才是出了名的好,这一番“旁征博引”,更是把个本来上不得台面的事儿,说得堂而皇之,把翁同龢堵得哑口无言。

  听着两个股肱重臣的激烈争辩,光绪的表情不断变换。他当然知道靠海防捐筹钱是个丢人现眼的事,诚如翁同龢所说,朝廷丢不起这个脸,刚亲政不久的他更不想丢这个脸。可舍此而外,又到哪里弄这笔钱去?浓浓愁云浮在他脸上。

  像是洞悉了光绪的内心,这时李鸿章转过身来对他说:“皇上,臣也知道,靠海防捐筹钱不是个办法,可凡事当从权者就当从权,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翁同龢马上又咬上来,“纲常名教,国之根本,难道也可以从权的么?”

  看李鸿章又要回击,光绪摆手制止了他,说:“你们别争了!事关重大,还是请懿旨,让太后她老人家圣裁吧……”

  六

  武汉,海军衙门驻汉事务署,响起了一阵阵“跳加官”的锣鼓。

  热闹的锣鼓点伴着滑稽的“天官赐福”的表演,吸引了大批士绅百姓的围观。

  事务署大门口贴着盖两方朱红大印“筹集海防捐”的通告。通告下摆两张方案,上面摆笔墨、算盘、账簿等物,一个官儿坐在桌后,旁边是一个笔帖式衙门的人。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官儿手一摆,锣鼓骤停,衙门的人开始吆喝起来:

  “快来认购海防捐哪!”

  “海防捐,海防捐,你捐银子买军舰,朝廷给你封大官!”

  围观的人顿时纷纷议论起来:

  “海防捐,这可是个稀奇事儿!”

  “海防,防谁呀?”

  “朝廷买军舰,关我们百姓屁事!”

  一个布衫读书人愤愤道:“若用银子买得官来,朝廷何须开科取士,干脆办个乌纱帽铺子可也!”

  “跳加官”的锣鼓愈来愈热闹,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也愈来愈多。

  不远处,观察着这出闹剧,张之洞的眉头越皱越深,而他身边的辜鸿铭,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厌恶神色,说:“大人,让我去搅了他们!”

  张之洞:“再看看吧!”

  这时,一个满脸油光的生意人已挤到桌前,问道:“你们这海防捐有没有标价啊?”

  笔帖式往墙上通告一指,“喏,户部会同海军衙门开出的红盘,明码实价!”

  生意人:“老子又不认得字!”

  笔帖式见来了生意,态度也好,“那我念给你听:二至三千两银子可买实缺州县,四至五千两可买实缺知府,七至八千两可买实缺道……”

  生意人:“龟儿子不兴骗人吧?”

  笔帖式:“你看这通告上盖着户部和海军衙门大印,焉能有假?告诉你吧,你一手交了银子,一手就可以领凭上任了!”

  生意人:“板板日日的,老子就舍了血本,弄个县太爷当当!”说着,他从腰间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且慢!”辜鸿铭上前道,“你们在这儿卖官,可曾知会总督衙门?”

  笔帖式傲然道:“我署直属海军衙门,无须经过总督!”

  “噢,”辜鸿铭露出古怪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也买个官儿行不行?”

  笔帖式打量一下他奇异的装束,不敢造次,询问的目光投向那坐着的官员。官员站起来,走到辜鸿铭面前,“你想买多大的官?”

  辜鸿铭:“不大,也就你这个样子。”

  官员冷笑道:“哼,本官乃正六品,三千五百两银子,你有吗?”

  辜鸿铭:“你哪里值那么多银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啪”地拍在桌上,“充其量也就值一文!”

  围观的人们哄然大笑。

  官员倏然变色,咬牙道:“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是寻开心来了,给我打!”

  那几个衙门的人扑上前,挥拳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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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2008-01-22 12:42:42
帖子审核中,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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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2008-01-22 16:12:07
  第三章来而不往非礼也(一)

  一

  海军衙门驻汉事务署,几个衙门的人挥拳朝辜鸿铭扑来。

  张之洞眉头一皱,他身后两个精壮汉子早迎上去,只听一阵骨头断裂声,衙门的人一个个倒在地上,惨叫不迭!

  张之洞走上前去,用手中折扇指着那官员道:“你这狗奴才天大的胆,竟敢公开卖官鬻爵,败坏朝廷名声!”

  那官员气急败坏道:“你是什么人?竟敢……”

  张之洞冷冷道:“老夫张之洞。”

  周围的人一听这小老头竟是威名赫赫的湖广总督张之洞,不禁都敬畏地后退几步!

  那官员更是吓得魂飞魄丧,把半截话生生掐断在喉咙里扑地趴下,连连叩头道:“卑职该死!卑职有眼无珠……”

  这里辜鸿铭早已走上前去,将那张通告一把撕了下来。

  那官员满脸煞白道:“大,大人,这通告撕,撕不得,海防捐确实是李鸿章李中堂请旨实行的……”

  “满嘴胡言!”张之洞脸一寒,喝斥道,“分明是你等利欲熏心,才想出这海防捐来搜刮民财,还敢在这里玷污李中堂清名,来呀!摘了他的顶戴花翎!”

  “是!”随从们暴应一声,冲上前去,不由分说,三把两把将那官儿扒得只剩一件内褂!

  辜鸿铭笑嘻嘻将那一枚铜钱放在那堆扒下来的顶戴袍服上,“喏,我早说过,你这官儿我一文钱买了!”

  回到湖广总督府,辜鸿铭仍然在兴奋中,笑道:“大人这回给李鸿章一个难堪了!”

  张之洞淡淡地说:“也给了朝廷难堪。”

  辜鸿铭收敛了笑容说:“‘海防捐’真是李鸿章请了旨的?”

  张之洞:“所以下面才有持无恐啊!”

  辜鸿铭:“既然如此,大人难道不怕朝廷怪罪下来么?”

  张之洞:“那倒不至于。‘海防捐’虽然是请了旨的,但卖官鬻爵,毕竟不是光彩事,所以朝廷才不降明旨而让李鸿章出面。要办也只能偷偷摸摸,哪有像他们这样大吹大擂,肆无忌惮的?因此,老夫在辖区内取缔它,朝廷虽不悦,也不好说什么的。只是李鸿章那里,我有些不好交代……”

  一个书办匆匆进来,呈上一份电文,“禀大人,天津直隶总督府急电!”

  张之洞:“念。”

  书办念道:“香严台端大鉴:昨接醇亲王来函,称颐和园工程亏空甚钜,让鸿章致函各督抚处筹款。筹款以海防名义较为正大。我辈受国厚恩,自当竭力代谋。而台端魄力,雄视九州,近代无人可比。故望从湖广集得大宗,倘能得一百万两则喜之不胜矣……”

  张之洞不禁伸手拿过电文,扫一眼,冷笑道:“李鸿章打的好算盘!”

  辜鸿铭:“这叫做挟醇王之名,行敲诈之实。我们自己天大的窟窿填不满,他伸手就想挖一百万两银子去,这主意也太歹毒了!”

  张之洞:“这就是我曾经给你说过的,他办事只重实利而不择手段了。‘海防捐’的事我还没有找他,如今可好,他倒找起我来了。预备纸笔!”

  辜鸿铭:“大人回信拒绝?”

  张之洞:“那岂不扫了醇王爷的面子?我只上奏朝廷,弹劾海防捐……”

  辜鸿铭一愣,随即大悟,不觉敬佩地:“好,以攻为守,避开醇王爷,对事不对人,管叫他如乡间俗语所言,偷鸡不着蚀把米!”

  “我念,你记。”张之洞:走动几步,沉声念道:“臣,湖广总督张之洞跪奏……”

  二

  紫禁城,朝房外,翰林院侍读学士、翁同龢的学生文廷式兴冲冲对翁同龢说:“老师,听说张之洞上折子了,弹劾‘海防捐’?”

  翁同龢点点头。

  文廷式:“那我们应该立即发动御史、翰林群起响应啊!”

  翁同龢摇摇头,嘴里轻轻吐出四个字:“引而不发。”

  文廷式有几分迷惑地看着他。

  翁同龢:“张之洞的奏折,称得上义正词严。何况,太后对他的倚重绝不在李鸿章之下。他的折子,太后若允了便允了,若不允你再上一百个折子也没用!所以,我们此时要做的就是等待最佳时机,然后出手!”

  文廷式:“那我们就在一旁干等?”

  “怎么是干等?我已作了安排,皇上待会儿就要接见几个官儿,靠‘海防捐’捐来的官儿……”

  ……

  养心殿,光绪接见捐官,黑色幽默。

  ……

  储秀宫,慈禧倒是神情自然。

  “既然‘海防捐’闹得这样不像话,那就准了张之洞的折子,将这劳什子停了吧!”慈禧正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花,背对着奕環说。

  奕環站在那儿,一脸的苦相,“可这就少了一条筹钱的渠道,也打了李鸿章的脸哪!”

  “恐怕不只是打李鸿章一个人的脸吧?”慈禧回转身来,款款走到炕沿边坐下,看着奕環,淡淡地说。

  奕環慌了,忙道:“太后这样说,臣惶恐得紧。”

  慈禧:“七爷你也别惶恐,我也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只是当初我让你为修园子的事儿想办法,你倒好,肩一滑,天大的重担全让李鸿章一个人接过去,你在一旁图凉快去了!如今呢?想图凉快也图不成了吧?”

  奕環低了头,满脸惭愧,“总是臣无能……”

  “不是无能,是糊涂!”慈禧刚提高声调,一看奕環吓得那个样子,又低了下来,“你想当甩手掌柜,眼下这情势,你又怎么当得了呢?就说这‘海防捐’吧,到今日止一共筹到了多少银子?这些银子李鸿章是全部给了颐和园还是只给一部分其余的自己截下来了,你心里有数么?”

  奕環:“臣料想李鸿章没,没那个胆子……”

  慈禧:“没那个胆子也得防着点!我所以准了张之洞的折子,一是‘海防捐’确实闹得不像话;二是要捐官的也捐得差不多了,正好就着坡儿下驴;三是给张之洞一个面子;四是给李鸿章提个醒,别让他以为中国的天空就他那片云彩能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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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象那一把火,烧的你红红火火,也烧的你倾家荡产
17楼 2008-01-22 16:12:30